古風短篇｜漁歌夢（壹）

新上任的崔錄事是州中風雲人物，只有雲娘知道他心懷不軌。

這要從兩人初見說起。

那是刺史壽宴，也是雲娘首次在要人面前獨奏。

時值夏末，日近黃昏，天氣早早透出金秋的涼意。江畔風大，瑤琴音色深沉，本不是理想的演奏地點。她心中忐忑，手指又凍得有些發僵，一曲〈漁歌調〉不覺收尾得略快了些。

尾音落下，眾人連連拍手喝采，卻只見崔六逕自低頭把玩酒盞，眼波似隨瓊漿流轉，漾起幽微笑意。

不知哪個沒長眼力的問道：「妙哉、妙哉……聽聞錄事精通音律，不知此曲如何？」

崔錄事抬起朦朧醉眼，呆愣愣地望向雲娘，這才如夢初醒，說道：「甚好、甚好……只是……」

他撇開目光，燦然一笑。

「結尾誤了幾個音。」

錄事停頓片刻，清了清喉嚨，方才稍微正色道：「不過以姑娘的年紀也不容易了。」

雲娘羞得霞飛雙頰，正思索是否該開口申辯，一旁的武官卻忽地撫掌大笑。

「錄事果真耳力過人，我等俗人聽來，只覺仙樂飄飄，不如您明察秋毫。」

崔錄事漆黑的小眼睛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恢復平靜。

「王都尉殺伐之音聽慣了，大概察覺不出來吧。」

王都尉聞言一愣，一時半刻竟不知如何回話。

在旁的老者見狀隨即出言緩頰。

「六郎醉了……都尉平常聽的是金戈鐵馬之聲，大氣非常，自是不會拘泥區區細節。」

他捻了捻花白的長鬚，慢悠悠地說道：「依某之見，此曲低迴宛轉，即使音律小誤，也是瑕不掩瑜。」

崔錄事重新凝視起杯中物，默然無語。正當雲娘懷疑他是否重聽時，卻只見崔六驀地一笑：「李明府所言甚是。區區音律，何足掛齒。」

他漫不經心地斟起酒來：「某近來稽查帳目多了……自罰一杯。」語罷，仰脖乾下一杯。

趁著眾人注意移轉之際，雲娘趕緊拜謝離去。她本以為事情會就此暫告一段落，殊不知，隔日崔府卻派人送來了賞錢。

雲娘相當意外。料想昨日對方藉機立威，許是想表示歉意，不禁問起賞賜的緣由。

那少年呆望著雲娘，眨巴了幾下眼睛，這才回過神來，支支吾吾地說道：「錄事請你好生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