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sh Life
連續下了三天雨,今天終歸陽光明媚。窗外的綠樹每一片葉子都青翠鋥亮,在初夏的清風中翻動如浪,呈現粼粼之光。植物有靈。靜謐有時。
這樣的午後,我聽Dave Burrell藍色封面的《Lush Life》,如水的鋼琴聲流淌在我的生命周圍,演奏者與聆聽者共同創造了一個靈魂時空——自我與神性連接的獨立時刻,所有破碎的記憶都會癒合,詩性充盈。
同韻律的記憶浮現:2017年10月某日,我在慕尼克Therme Erding。入住的酒店年代久遠,我如同走進了福樓拜小說描述的氛圍。房間簡潔素雅,滲著浪漫。雪白朦朧的雙層薄紗窗簾輕攏著陽臺,改造了熹微的晨光——在常規的每一天,詩意的光一點點侵染著個體,建設著人不至死於平庸和歲月磨損的深層意識——美是永恆的救贖。陽臺玲瓏有致,專為一個人設計,可以放得下一張小桌子和一張椅子;站在陽臺上,舉目廣闊,一覽整個溫泉區。每個房間的陽臺間隔不大,我獨自喝著加冰的威士忌的時候,有時會偶遇隔壁住客在陽臺上吞雲吐霧,相視微笑。
那一次的中歐之旅,一半工作,一半自由行。我相信我的人生正走向規劃的目的地。我的生命力旺盛,運氣不錯,助力有餘——高漲的「少年氣」,可生萬物。我踏進未知的世界,歡快地走在陽光燦爛的布達佩斯街頭,群鴿飛起,繽紛的鬱金香正盛放……
這是自我的巨大幻覺——當下,我再一次叩問內心的深刻反省。自負於個人能力,無視倖存者偏差,一切以目標計畫量化,不過是自我PUA和自我剝削。嚴重匱乏的人不斷追逐,虛榮,饑渴,慢不下來。這極其脆弱,又十分危險。
疫情封鎖的三年,無論我如何極力掙扎,反而泥足深陷,難逃公司倒閉、個人破產、整個人生崩盤的結局。
每個普通人終是下沉時代的塵埃和倒逆社會的炮灰。我被拋進了一個垃圾時間,一分一秒的滴答聲使人瘋狂。
多少次夜裏如受傷的野獸不甘心,而現實的碎玻璃不斷刺傷憤怒的困獸,徒留昨日的野生兇猛向著虛空咆哮。
我暴飲暴食或兩三天不吃東西,我有時昏睡十幾個小時,有時連續失眠,我心力盡失,我漸生白髮……
混混沌沌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某天淩晨,我在沙發上醒來,被一股莫名的能量充盈,即時跳起,幹勁十足地大掃除。當全屋煥然一新,勞動後的疲勞帶來治癒,我不再躁鬱,變得平穩安靜。神奇的是,我複燃了聽Jazz的興致——我躺在清潔冰涼的地板上,全由《Lush Life》的節奏將我緩緩托舉,我輕盈如湧泉,靈魂出竅,淩波微步,而孤獨的肉體淚流滿面。
這難道不是超越界的異象嗎?
你的靈魂知道一切。她緊緊跟隨,她靜靜等待。
你的大腦閃過法國電影《The Clouds》那句經典的臺詞:
「我們勞碌奔波,以致失去了靈魂,應該停下來等一等。等什麼呢?等待我們以為無用的芝麻綠豆。」
最美的詩性其時發生——當一個人一無所有之時,遇見了自己的靈魂,遇見了本具的豐盛。自此,你不會變成一個積極樂觀的人,你會成為一個對萬物悲憫而豐盈成熟的人,你會走向自己的靈魂河岸,做開拓荒原的領主。
我選擇了流落,流落到海邊一隅,開啟與自己對話的獨居生活,處於一種智性的茫然狀態。不確定的無涯的自由是一場自我放逐,有去無回,內在不斷地撕裂又癒合,在反復的掙扎中安放自己——免於動物性的沉淪,刻意提煉生命的精神性。這是持久的練習:練習靈肉合一。我成為了自己的匠人,沉潛專注,通過大量的閱讀、每天的日記、冥想靜思、規律的生活、謹慎的開拓——一次次塑造與打磨——完成自我的成型。
同時,這是無盡的探索之旅。保持新生活的勻速推進、敢於拓展自我的邊界,將見嶄新的天與地——不破的鐵律。
這一歷程,痛苦始終相伴,最終成為我的燃料——我學會了尊重所有糟糕的情緒,懂得了完美主義的抵抗是最大的能量消耗,更悟到了生命真正的優雅——唯經歷漫長的淬煉而展現,如好書,妙曲,美酒。
美好的《Lush Life》循环了多少遍?我沉浸其中不知歸路。現已暮色四合,舉目是海,孤獨愈發深重。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我在其間充分地體味——
更蔥郁、更奢华的人生不在别处,在此刻,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