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HK

Lo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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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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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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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evised version of a story in 2024.

第一次去香港時,我幾乎對香港沒有任何認知,只知道那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去香港的契機,也是因為一個人,一個我曾經隔著網線,隔著八個時區的拉扯和糾纏了很久的人。

我認識他的那天是一個星期三,2021年的4月,我坐在宿舍里我的書桌前,以一種很端正的姿勢在玩手機,無意間就和他展開了對話。他說他最喜歡的地方是布萊頓的海邊,我說我除了北京沒有住過其他地方。那時候我是終日陰鬱的大學生,他跟我年紀相仿,在英國上學,過著那種當時的我可望不可及的生活。說到夢想的時候,他說他想當導演,我說我以前想當老師,但是我現在沒什麼夢想,可能只想出國。即使從來沒有親自面對面交談,我在心中早就自卑了無數個瞬間,從照片看到他精緻的房間時,看似很有趣的課程時,隨意擺放的昂貴的衣服時,窗外海洋性氣候的風景時,前女友環遊歐洲帶回來的紀念品時。而我身邊是什麼呢,破舊的教學樓,無聊的公共課,灰暗的天氣,上世紀的幻燈片,混亂的家庭,鬥智鬥勇才能得到的生活費,一切一切。所以他是什麼樣的人一直都不重要,重要的一直都是那時我對一種生活病態的幻想,恰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那時候我處於一個我最壓抑的時期。上了大學後,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過去那麼多年里,我擁有的,我見過的,我經歷的,我相信的其實都什麼也不是,就像是否認掉自己的整個人生,發覺其實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都全是錯誤,全是沒有意義的一樣。每天睜開眼,每次呼吸,每次走在路上,都讓我感覺和整個周圍的空間格格不入,像是一種無時無刻都在窒息的痛苦。我迫切地想要到22歲,想要到大學畢業,我覺得那時候才能有機會重新開始。可那時候2024年顯得那麼遙遠,好像是一秒鐘一秒鐘在數著過一樣,讓我抓狂和絕望。等我真的快要到22歲時,我才發現其實沒有什麼不一樣,生活不會因為到了哪個階段,就會更順利一點。

他是什麼樣的人呢。他一直都是一個很basic,甚至basic到沒有任何特點的人,就像一種典型的萬千中國留學生一樣,家在南方沿海小城市,大概是當地的廠二代,讀書平平,靠著家裡的支撐選擇了大學出國。自認為略懂文藝,其實只跟中國人一起玩,最大的痛苦是吃不到好吃的中餐。愛好是宅在家裡打遊戲,看電影,偶爾上網和各種人產生一點無聊的曖昧後又消失,實現形式是用網易雲音樂一起聽,或者開著Zoom共享屏幕一起看電影。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一直被困在北京三环那棟破敗的樓里,每天有成千上萬次想離開的念頭,但都無濟於事。所以注視著他就像是成為了一種我的安慰一樣,讓我覺得我離那種我以為不一樣的生活並不遙遠。

後面的兩年里,他也會偶爾詐屍還魂在我的生活里,有一次還把我寫進了學校作業里的遊戲劇本里。那時候他說,我給他的感覺是比他成熟,比他年齡大。我一直無法參透他這些行為的理由,可能是一種表演。我的自卑從未停止,他從英國又到香港,我依舊停留在那棟樓里。那些沒有聯繫的時間里,我在學英語,在給國際學校的小學生們做家教,在進行各種實習。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做這些事是都在提著一口氣,就像全是因為他,因為想要比他做得更好,因為想要證明即使沒有出國,沒有他的條件,我也會成為比他更好的人。

最終,我還是跟他見了面,這就是我第一次去香港的時候,2024年的1月。他在西九龍高鐵站接到了我,我們坐的士去了旺角。途中,我一直在盯著窗外。从的士上下來的一瞬间,我感覺自己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讓我覺得有些眩暈。我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但有時還是會暴露,比如走進他住的那棟高級公寓裡時拉不開門,或是拉開了,但撞到了旁邊的牆,發出咚的一聲巨響。那天,我和他吃了一家烤肉店,店主很熱情,聽到他並不流利的廣東話時,主動和我們用普通話交流,笑著問她的廣普是不是不錯。那些和他如何相處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也不再重要,我只記得我在這座城市中,我和這座城市的人之間發生的事情。我獨自去了維多利亞港,看一片一片透著光的高樓大廈蔓延在海的對面。我在星光大道走著,甚至沒發覺那是星光大道,看著周圍在冬天中也開著的可愛的花。我又去了中環一家天花板上掛滿蝴蝶的酒吧,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再也感覺不到酒精的味道。我在凌晨三點試圖從中環走回旺角,發現不太容易實現後,還是坐了的士。司機是一位上年紀的老人,我們互相都聽不太懂對方說話,我描述不清楚到底該去哪裡,最後說到旺角站就好。臨別時,他一直說很抱歉沒把我送到想去的地方,我一直擺手,說沒關係,是我自己沒搞明白。

那些天裡,我總是默默觀察周圍的人,我感覺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和我在的那個世界很不一樣。在他身邊,我是一直自卑的,自卑得都不太敢講話,在餐廳點餐時,在港大見到他的同學們時,在迪士尼無意識高聲說話時,每個瞬間都讓我覺得我在他身邊出現就對他來說很丟臉一樣。有一次,面前的人們擋住了我的路,我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樣惶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到他替我開口,我才穿過人群。周圍的一切對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日常,對我來說是要走很久才能觸及的地方。理性上,我知道這其實沒什麼可自卑的,永遠都有人生而就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只是那時以為彷彿刻在骨子裡的感覺,二十一歲的我還沒學會如何放下。

在離開時的飛機上,我開始思索我對這個地方的情感。我喜歡香港嗎?是喜歡的,但是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瞭解她,其實我跟她沒有過深刻的牽絆,我只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因他人而起短暫地注視了她一眼。就像我不會和他提起,他也無法理解的自卑一樣,我不敢提及自己對她有什麼樣的感覺。Lana Del Rey有一首詩,叫LA, Who am I to love you. 我在上環拍了一張圖片,塗鴉中寫著LOVE, HK,看著那張圖片,之後的日子裡我想起香港時,我總會想起那句Who am I to love you。我誰都不是,我又憑什麼愛你。

一切的轉變其實很輕易,快得就像一瞬间,一瞬間裡,我就丢掉了那些过往中的一切。在我終於離開大學之後,在我獨自踏上異國他鄉的土地的時刻,在我發覺我能夠在所有不同的空間中從容不迫,悠然自得的時候。過往那些細碎的情感,根深蒂固的自卑,都輕如鴻毛般飄走、離去。我終於明白,其實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一切只是關於我如何尋找自我,如何找到我在這個世界的位置,如何度過了我的十九歲到二十二歲,像是在黑暗深處的那些年。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對我有什麼樣的情感,從來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我去到的地方,從來都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任何人。

後來,我又去了很多次香港。我去看了My Little Airport的演出,和人們一起喊唱著「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我去了美孚,牛頭角,九龍公園,土瓜灣,深水埗,詩歌舞街,還有淺水灣,長洲,美孚,電影中心,下亞釐畢道,干諾道中,等等等等;我認識了很多人,和很多人在那裡有美好的回憶;我在街上走著時,時常會有人向我問路,有時是遊客,有時是本地上了年紀的婆婆,我不會再膽怯,我會用我能說出最標準但還是很滑稽的廣東話,手舞足蹈著回應。巴士上的女人提醒我鞋帶松了,茶餐廳裡的阿姨笑著對我說Happy New Year,機場的少年在我流淚時遞過來紙巾和水,的士司機誇讚我的裙子很好看,偶然遇到的網友請我喝了一杯抹茶,買旗的小朋友們對著我靦腆地笑,不同的朋友們為我唱了很多遍生日快樂歌。香港一直也在同樣的愛著我。於是,再想起那個問題,想起Who am I to love you時,我可以自信,我可以愛。堅尼地城的海風,西九龍的落日,旺角地面上雨水映著的街燈,信號燈叮叮的響聲,教堂窗子投下的光影,銅鑼灣隱密的角落,海港城樓頂綻放的煙火,昂首挺胸、疾步飛馳的人群,所有的所有,我都可以愛,我可以愛香港,可以愛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

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個地方像香港一樣複雜、迷人。無論還有多少繁華的大都市與之比擬,她都是那樣的動人、美麗。儘管傷痕累累。

2024.11-2026, Probably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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