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的 pulp 比喻：翻譯就是一杯含有多汁小塊果肉的果汁

黃懿翎（令雨）

5 月 25 日

（修改过）

IPFS

昨晚翻來覆去睡不好，腦袋突然出現金翎說過的pulp 比喻，然後腦袋就轉的更厲害，精神更加耗弱，今天昏迷半天多之後，決定把一些想法寫出來。

原文同步刊於翻譯人森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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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在國際布克獎領獎台上說："I hope we can all start thinking of translation not as the pulp, but as the juicy bits, and proudly labeling it so on the carton."

在美國的果汁通常會有兩種標示，一種是含果肉，一種未含果肉，在英國則是分成smooth （滑順口感）與 with juicy bits （帶有多汁的果粒）。用詞不同，想要表達的意思也會不同，pulp 雖然也會翻成果肉，也有人翻成果泥或是果粒，但其實是有種「渣渣」的意味，比較帶有負面含意，而 juicy bits 則代表那是多汁（好的）小塊果肉，是蘊含原有口感、營養，卻不影響果汁的飲用，甚至還有加分效果的東西。

用 pulp 和 juicy bits 來談翻譯，其實剛好可大致分為翻譯的兩種取向。一種是盡量能夠「無縫」將原始語言（source language）翻譯成目標語言（target），就是使人忘記譯者本人的存在，使人以為好像在看自身原文的書，因此譯注或甚至任何多加的解釋，感覺像是本文以外的元素都是多餘、甚至是應當避免的。另一個取向，會希望保留原始語言的某些元素，某部分原因是承認語言有些「不可翻譯性」（也就是一個語言經過翻譯之後，不可能找到百分之百能對應所有含意的詞或概念），同時也希望為目標語言的讀者注入語言與文化的新刺激。

這也是我自從成為翻譯工作者之後，與其說在思考的，不如說是不斷被迫碰到的問題。

我在上一篇文章說道，自己希望能夠盡量以台灣人在用的語言（目前主流仍是中文，本身也是中文譯者），將英文著作中的思想與感情呈現給台灣讀者，目的其實就是希望讀者能以自己慣有的語法來理解，不用一直在兩種語言之中轉換，造成混亂。但其實翻譯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直在提醒讀者一個事實：讀者手中這本書是從另一個語言/文化翻譯來的，這語言包含與讀者相同的一些思維模式，因此可以互相理解，但也包含一些相異的元素，是讀者無法靠著自己本身的語言建構的世界觀去理解的，因為那可能與讀者的世界裡原本意指的不同，或甚至是讀者世界裡不存在的新元素。

這好比作者站在一邊，讀者站在另一邊，雙方彼此相對，中間有譯者這座橋樑，雙方能夠相遇，必須透過譯者利用譯注或比較有創意的方式，甚至有時必須利用讀者原本知道的某幾個字，創造出新詞與新意，才可能透過讀音和意思的一些轉換、呈現，幫助讀者理解。

以我2019年的譯作《野犬傳命》（Wild Dog Dreaming，紅桌文化）為例。在中文世界裡，無論是那本書還是中文的所有資料，都把這翻成「夢創」，把 dream time 翻成「夢世紀」或「夢幻時代」，無論從中文或英文來說，完全與夢無關，而且dreaming 和dream time 其實可以交替使用。雖然我很想延續「夢創」這些譯詞，但因為作者在書中講到dreaming 時，完全沒有講到夢的概念，為了謹慎起見，我開始找起資料來，不過由於中文的資料非常的少，只好從英文資料著手。dreaming 其實是根據澳洲中部的原住民語alcheringa 翻譯，一開始是在1896年的著作中由人類學家翻譯來的，意指 everywhen，也就是「時時/隨時」的意思，加上澳洲原住民也有很多族，各族都稍微有點不同的意思，並且會用不同字眼來表示這個字的意思。1990年代以後，這個字逐漸從學術界擴展到一般觀光與文化界。而這個英文字出現之後，其實一直有人在探討原本原住民語的意思到底為何，但都與創造有關，而且跟被造的族群分類有關，所以會有袋鼠dreaming、澳洲野犬dreaming 等。回頭來講 dreaming，雖然 dreaming 是英文，但既然知道dreaming完全與夢無關，書裡談的完全就是澳洲原住民創造的概念，我就必須跳過英文的意思，甚至大膽捨棄現在中文世界有的那些跟夢有關的翻譯。

後來與《野犬傳命》中文版幕後推手，也是長期從原住民文化來談自然的林益仁教授討論，原本希望用傳或創來稱呼dreaming 的dream部分，用沒有意義的「明」等字來稱呼 "ming"這部分可以，這部分的工作具體來說，應該不是翻譯，而是一種造字了。最後才決定用「傳遞生命」的這個概念，來表達原住民語的概念，簡稱「傳命」。（詳細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