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般的少女

她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住在我隔壁的宿舍。大学四年里，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最多只是迎面相遇时互相微笑点头。她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是我穿着珊瑚绒睡衣和毛绒拖鞋走进一百多人的大教室，我对她的印象是班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甚至在背后给她取昵称的时候起得都是“漂亮姐”。她确实很漂亮，我很少会用花来形容人，但她就像最洁白，最一尘不染的那朵山茶花一样，白皙，优雅，温婉，会绽放在最温润的那场雨中。

那时，我经常在微博上发大段文字，痛苦的，愤怒的，喜悦的，各种各样的，有几千多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她总是悄悄来访。起初，我不以为意，毕竟同学之间互相偷窥对方的社媒是很普遍的事情。但后来，我发现她几乎每天都会准时来访，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每天检查是否有她的来访记录甚至成为了一种习惯。我也会反偷窥回去，她也会发很多她细腻的心事，字里行间时常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痛苦。于是，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对我感到好奇，大概是有一部分的她和我同样忧郁。有时我感觉她很易碎，摇摇欲坠，我也想过要不要试探着向她靠近，但也许是怕唐突，也许是怕自作多情，最终也没有任何举动，直到2024年的夏天，我们都离开了那个破败灰暗的校园。她实习了一年，顺利在一所高中获得了教职；我漫无目的，在四处胡乱地打转。

那一天，我在东京，坐在阳台上，看到了她因为失恋，发了大段大段痛苦的文字，跟我从前的经历很像。那时恰好是我因为药物过量而过于兴奋的时期，于是我迈出了第一步，主动给她发消息安慰她，问她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喋喋不休地给她讲了我以前的故事，讲我如何摆脱。她有点像在水中的人抓到浮木一样，也跟我讲了很多，甚至告诉了我她不敢和别人启齿的秘密。她总是问为什么，我说there's no why. 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总偷偷看我的微博，她说，因为她觉得有些方面和我很像，像一个更懦弱和自卑的我，所以看到我好像活得很精彩的样子，就很羡慕和好奇。

后来我问她，在我们相敬如宾的大学时期，我到底哪里吸引了她。她说：因为你就是很独特，你不标榜自己，同时又很厉害，你写东西几乎比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要好，很深，很痛。为了偷偷看我而不被发现，她还花钱开了超级会员，但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她已经默默地注视了我一年多。再后来，我猝不及防地结束了我的那个东京爱情故事，于是我们的角色又对调了，我成了那个痛苦的人，她成为了最开始的那个负责安慰和陪伴的那个我。

毕业后的第一年，因为工作的事，她非常痛苦，而我又在因为不知道该干什么而焦虑。她羡慕我的自由，我羡慕她的安定。她说每天一睁眼倒欠世界十个工时，我说每天一睁眼就觉得自己无所事事。她其实是一个性格十分边缘的人，即使已经努力尝试了一年多，教师这个工作还是让她无法适应：刻薄的领导，亢奋的同事，无意义的会议和竞赛，无可救药的学生。在最痛苦的时候，她说她不想传递负面情绪，但除了我不知道还可以跟谁说这些事情。我说我比你负面多了，你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她的痛苦像极了我大学时期所感受的痛苦，像是一个滞后了几年的我，都是感觉自己和身边的人仿佛不在同一个平行世界或维度，被无形的，厚厚的障壁分隔。

今天，说到关于爱的时候，我说，对我来说，依赖比爱更next level，她说，但依赖谁都不可靠，你可靠吗，他依赖你会受伤吗。我说，我可靠，你可以依赖我，你不会受伤。她说，确实，你是最可靠的，你是没有恶意的。她又说，你也可以依赖我，我也没有恶意。我说，你不太可靠。她说，我哪里不可靠。我说，你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太可靠。她说，她现在有点依赖我。

我突然想到Little Women里，Beth对Jo说到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她说，It's like tide going out, it goes out slowly, but it can’t be stopped. Jo说，I’ll stop it. 然后我又想起，Beth说她喜欢Jo写的东西，Jo应该一直写下去，即使没有人知道或没有人付稿费给她；她说，write something about me, write me another, and keep writing them. 然后我又想起，她也经常这么说，她说她喜欢我写的东西，她说我真的写得很好，她说我应该写东西去发表，去被赞美。曾几何时，那个忧郁的女孩，在一个边缘的，隐秘的位置，悄悄注视着另一个有些像她的，又有些不像的，她有些想成为的另一个她，直到她突然有一天开始朝她走来。是的，你可以依赖我，我是可以依靠的，没有恶意的，无论你在感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我都会stop it，哪怕是潮汐无可避免的涨退。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For Cecilia.
Always watching over you.

May 15, 2025